玛格丽特·阿特伍德:《从前那儿有》

猫来猫去 发表于 2008-07-26 01:39:07

从前那儿有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周瓒  
 
——从前那儿有一个穷女孩,美丽又善良,和她恶毒的继母住在森林中的一座房子里。
 
——森林?森林过时啦,我是说,我已经拥有所有这类野玩艺儿了。它不是今天我们社会里的一个合适的形象。让我们改一下,用类似都市这样的词儿。
 
——从前那儿有一个穷女孩,美丽又善良,和她恶毒的继母住在郊区的一座房子里。
 
——好多了。但是我得严肃地质疑这个词。
 
——可她确实很穷!
 
——穷是相对的。她住在一座房子里,对不?
 
——对。
 
——那么从社会经济角度说,她不穷。
 
——可是这些钱都不是她的!这个故事的关键在于恶毒的继母让她穿破旧的衣服,睡在壁炉里——
 
——啊哈!她们有一个壁炉!让我告诉你吧,穷,是不会有壁炉的。到公园儿里来,天黑之后到地铁车站里来,到那些人睡觉的纸板箱子边来瞧瞧,我会展示给你看看什么是
 
——从前那儿有一个中产阶级女孩,美丽又善良——
 
——打住!我认为我们可以删掉“美丽”这个词,你说呢?如今的女性得对付太多实际上威胁她们肉体的榜样,就是那些广告里的婊子们。你能不能,嗯,让她更普通点儿?
 
——从前那儿有一个身体略胖,门牙突出的女孩,她——
 
——我觉得取笑人家的外貌不好。另外,你在鼓励厌食症。
 
——我没取笑!我只是描述——
 
——略去描述。描述就是压迫。不过你可以说说她是什么颜色的?
 
——什么颜色?
 
——你知道的。黑色,白色,红色,棕色,黄色。这些是选项。现在我告诉你吧,白色的我已足够了。主流文化这,主流文化那的——
 
——我不知道是什么颜色。
 
——唔,可以就是你的颜色,不是吗?
 
——可是这不是关于我的故事!是关于这个女孩的——
 
——所有一切都是关于你的。
 
——我觉着你好像根本不想听这个故事。
 
——噢,请继续。你可以说她是个异教徒。那样会好一些。
 
——从前那儿有一个血统不明,相貌平平又善良的女孩,和她恶毒的——
 
——另外。善良恶毒。你不觉得你应该超越这些严格的、审判式的道德词汇吗?我是说,就那么多已经够啦,不是吗?
 
——从前那儿有个女孩,相貌平平,人格正常,和她的继母住在一起,她不是一个很大方而深情的人,因为她孩童时代常遭虐待。
 
——不错。可我是多么厌倦负面的女性形象啊!还有继母——她们总是会受到惩罚!改成继父吧,为什么不?那会有意思得多,细细考虑你要描述的恶行。使使鞭子和铁链。我们就都知道了那些扭曲的、压抑的中年男人是什么样儿的——
 
——嗨,等等!我就是一个中年——
 
——我靠,好事者先生。没人管这个,也没人管你管它叫啥。这只是你我之间的事。继续。
 
——从前那儿有一个女孩——
 
——她多大?
 
——不知道。她很年轻。
 
——这个故事以结婚结束,对吧?
 
——唔,不要泄露情节,不过——是的。
 
——那么你可以擦掉这种谦逊的家长式的术语了。是个女人,伙计。女人
 
——从前那儿有——
 
——从前是什么意思?陈年旧事够多的了。给我讲讲现在
 
——那儿——
 
——嗯?
 
——嗯,怎么了?
 
——嗯,为什么不是这儿

                                                          译自  Margaret Atwood: Good Bon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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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读《她们》

猫来猫去 发表于 2008-07-25 00:09:40

 
三读《她们
 周瓒
  
                         向上的路和向下的路是同一条路。
                                    ——[古希腊]赫拉克利特 
 
她们        第一遍读完《她们》,叹服任晓雯的结构能力。《她们》的人物繁多,情节枝蔓缠绕,而阅读下来却轻松、顺畅,丝毫没有重复和疲惫感。这得自作家从容、灵巧的结构意识,把不同人物的故事交叉串连,编织文理疏密有致。书名为“她们”,各章皆冠以一个女性的名字,细加辨析,其实女子名下属章的写法却各有变化,有正面刻画之,也有写他人以衬托之,或详备或简括,令人觉得是精心安排,却又有水到渠成,天然雕饰之感。譬如一件织物(如此女性化的比喻),线头不少,花色也多样,而任晓雯的勾连和编织手段却相当简练和明快。
        乐慧是小说家的同龄人,她的中学时代大概是任晓雯非常熟悉的,小说开始,我们被带进某南方都市的里弄,带进一个12岁至18岁之间的女孩的中学生活。被养父乐鹏程性侵犯,屡遭同学戏弄,初恋受挫,表面温和而骨子里却蕴藏着叛逆的巨大能量,乐慧在成为毒贩子毛头的女友之前的生活是黯淡的、失败的。和毛头相恋同居,是乐慧在这部小说里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她真正拥有了爱与被爱。但这段幸福很快幻灭,因毛头的性施虐倾向而恐惧的乐慧在和毛头长期禁欲的生活中按捺不住的出轨,使她因遭报复而失去了左眼。自此,她的生活开始不断地堕落,最终沦为街女。乐慧是“她们”中小说家着力最重的角色之一,另一个是张秀红(也即秀姨)。张秀红是外语大学毕业的大学生,嫁给了大学新闻系教授金亮伟,她的性格虽称不上复杂,但柔中有刚,与乐慧一样有真纯秉性。她的生活毁于丈夫的不忠和妹妹(张美凤)的欺骗。从衣食无忧的阔太太变成“百合歌舞厅”的妈妈桑,张秀红(秀姨)的确经历了“两个世界”的轮回,俨然两种人生(无怪乎作家用了张秀红和秀姨两个名字冠以两章),这已是不适合用“堕落”一词形容。乐慧和张秀红自始至终保留着性格中的些许善良和真纯,而代价则是不断下坠的存在状态。与她们相比,钱爱娣(乐慧养母)、钱一男(爱娣之妹)、张美凤(张秀红之妹)、小苹果、董小洁的性格皆有缺陷,多多少少,她们在成长中被扭曲了部分天性。但在《她们》中,她们无一例外地是失败者或堕落者。这七位女性不容乐观、每况愈下的生活和精神形态,把近半个世纪以来,尤其是近二十年来的中国女性生存的一个截面,令人心惊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这一幅女性生存的截面图,仿佛正以触目的色调宣告女性解放的“失败”。“五四”以降,至新中国以来,被现代政治和文化解放了的女性,或如钱爱娣那样度过愚昧而操劳的一生,或如乐慧、张秀红那样在感情挫败中一蹶不振;或如钱一男、董小洁那样被动而盲目,或如张美凤、小苹果那样自私冷酷。在这些女性身上,我尚未看到上升的精神力量,只深深体悟到那地狱的下沉的重力之感。然而,也正是在她们身上,那沉重的生存意志同时也在提示着抗争和希望,尽管我们不难发现,抗争和希望所依存的根基往往是一些基本的道德底线,比如乐慧对谎言和欺骗的敏感,秀姨对乐慧遭受不幸的愧疚和努力补偿,芳芳即使被人保养时尚存的自尊等。任晓雯书写的这些女性没有流于性格的类型化,而是保持着人格里丰富复杂的种种情状。
        第一遍阅读《她们》时,我很惊讶地发现自己非常关注毛头的命运,这个毒贩子少年时嫉恶如仇,不甘于家庭穷困的命运,自己却干起了毒害他人的不法勾当。他对乐慧的爱情是占有式的却极其真诚,他甚至建议乐慧重新回到学校读书,实现儿时的理想。小说并未正面描写他的贩毒故事,但从他手下人对他的评价和他对乐慧的态度,可以看出他的心狠手辣。虽然暴烈、凶狠,却引人同情和理解。相反,乐鹏程这个人物令我生厌,除了对死去的妻子钱爱娣的那份爱怜使他略嫌光明之外,他都乏善可陈,作为读者,我无法理解秀姨为什么最终投入他的怀抱。是秀姨的性格问题?是作家没有把乐鹏程的性格塑造得更令人信服?还是我个人的价值观道德观决定了我的阅读反应?第二遍阅读,促使我更深入地反思这一问题。
        乐鹏程和小说中的几位女主角一样,也是生活中的一种失败者,但和她们不同的是,因为是男性,乐鹏程的失败却没有一种下坠的沉重感。似乎他一生中最大的不幸便是性欲得不到满足,由此,他对养女乐慧进行性侵犯而毫不知耻;当他开始找小姐时,便一发不可收拾,却还指责乐慧堕落;当他因恐惧染上性病而克制自己不去找小姐时,又开始追逐秀姨。这个猥琐又软弱的男人可以说在性欲挫败中依然能不断找到身心的安慰,而小说中完全身体化的女性,却总是一败涂地,抚慰是匮乏的,临时的,奢侈的。可以说,传统的性别格局决定了两性在新时代依旧的命运。
        “完全身体化的女性”意味着在小说中,食与色成了支配女性生活的全部内容。乐慧对吃的痴迷,在小说中多处得到淋漓的描绘。性欲是小说中几乎每个女性都摆脱不掉的内心症候,钱爱娣的性恐惧,钱一男的洁癖,乐慧和张秀红的忠贞与压抑,张美凤和小苹果的放荡,董小洁的性懵懂等等,“性”成了构造她们各自命运的最主要的动源。而在小说中的几个主要男性那里,无论是普通工人乐鹏程,还是毒贩子毛头,成功的大学教师兼商人金亮伟,或者炒股暴富的钱惜人,性皆是可以通过金钱而购买的商品,因此,对男性,道德问题变成了消费问题,而对女性,除了小苹果能成功地消费男色之外,其他人(即使是性工作者)则依然在道德观和命运感中沉沦。
        在进行第二遍阅读时,我无法不做这样的猜想:《她们》作者的文学抱负是非凡的。从小说叙事的角度看,如同张爱玲的《连环套》,通过人物交叉关系串连起的故事似可以一直写下去,乐慧的故事固然没有结束,小说中其他人物,包括那些仅仅出现在一两个场景中的次要但性格鲜明的人物,她/他们也另有故事可讲。因此,这部名为《她们》的小说似可以“无限地”写下去,写“他们”、“你们”和“我们”。换言之,小说的开放结构预示着故事或许有个开端,但没有终结,写作将构成巴尔扎克意义上的百科全书式的“人间喜剧”。把任晓雯的写作放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由张爱玲、王安忆为主要代表上海女作家写作的脉络里考察似乎是自然的,但有趣的是,任晓雯的《她们》没有一处提及小说所描写的南方都市是上海,而且,乐慧们也与霓喜们(霓喜系张爱玲小说《连环套》中的主人公)、王琦瑶们(王琦瑶系王安忆小说《长恨歌》中的主人公)不同,这不同既是人物的社会生活和历史环境的,也是其精神心态和作家姿态的。可以看出,任晓雯有意识地模糊已经被现当代文学史符码化、消费化了的现代都市上海,有意识地把观照重点放在了近二十多年来变化着的中国城市背景中,这里出没的人物可以是在上海,但也可以是在无锡、广州、武汉或北京。因为这是一个变动的时代,中国的城市普遍处于共同的膨胀发展中,又共同被全球化意识形态所支配。作家的这种自觉也可以用她自己的话概括:
 
        飞毯》和《乐鹏程二三事》写于2005年7月,它们是从长篇小说《她们》中独立出来的。……也许可以扯上“底层关怀”或者“‘文革’记忆”等时兴的批评术语,然而在这里,时代和地点不再重复,就像表述方式不再重要一样。我感兴趣的是人性在庞大的现实面前,是如何被压抑、改变乃至扭曲的——尤其是在这个看似盛世的无物之阵中。这也是《她们》自始至终关心的问题。[引自任晓雯小说集《飞毯》之《倒叙(跋)》,第312页,上海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
 
 这段引文既有助于读者了解到任晓雯是如何同时兴的写作潮流和趣味保持距离,也能够让我们从文学史的角度领会到她对张爱玲与王安忆小说主题的承继与拓展。在《她们》这部有明确的时间线索却模糊了空间所在的长篇中,任晓雯塑造的那群女性无一不是这个商业时代和以个人成功为主流价值取向的当代社会的牺牲品,当作家让乐慧们一再遭受身体的创伤和心灵的折磨时,我们还是看到她们顽强而坚韧地生存着。乐慧先是被毛头弄瞎了左眼,后来又被一个嫖客刺破了肚腹,作为读者的我不由生出“为什么她该那么惨啊!”的悲愤,然而,虽然也一度试图自残和自杀的乐慧,最终依然坚韧地活下来,并保持着人性里尚未完全泯灭的真诚与爱的希望。正是从这坚韧和顽强里,我体味她们的伟大与平凡。
        《她们》是部好看且耐读的小说,第三次阅读时,我携书乘坐地铁,任意翻开一页都可以兴味盎然地读下去。部分地是因为对故事已然了解,又因小说结构的交叉串联特征,任意打开一页都可以不受影响地读下去。对于我来说,这一遍主要是专心玩味小说的语言和技巧。小说语言简练而流畅,刻画人物多采取白描手法。没有繁复的风景和场面描摹,没有人物心理的曲折探寻或潜意识的恣肆流露,但在关键处通过人物的动作和语言活画出性格和心理。《她们》简约却生动的语言风格可能得自任晓雯的诗歌写作天分。不错,我第一次接触晓雯的作品,时间大概是十年前吧,读到的正是她的诗歌。诗歌练习或许锤炼了她的感觉方式,那种打通各种感官的天眼,使她的修辞想象和表达准确而尖锐。第三次阅读,我读出了小说中令人心惊的多处照应。比如乐慧的母亲钱爱娣珍藏的她母亲钱赵氏留下的送子观音像就有一只眼睛被虫蛀了个洞,而钱爱娣的弟弟钱惜人在虐待小猫“大头”时也打爆了它的左眼,这似是冥冥中的巧合实乃作家的照应笔法。
        用一部长篇,任晓雯全面地显示了她在人物塑造、语言表达及小说叙事技巧方面的成熟。写实手法其实是相当考验作家功力的,而对人物性格的洞察又检阅作家的人生历练。从这一意义上,放弃攻读博士学位打算的复旦新闻系硕士毕业的任晓雯让我联想到加拿大作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后者也曾在抉择哈佛大学博士学位和文学写作之间犹豫过。也许,正是与阿特伍德相类的选择使得任晓雯能够计划另外的谋生手段,更广泛地接触社会各阶层的人物,了解我们的时代,也使得“学院”和“知识分子”这两个词所烙有的文学趣味和思考方式偏离了她的视野。在我写作这篇书评时,刚好收到友人发来的日本现代诗人、评论家谷川雁的文章《存在的原点》。在这篇影响了一代日本作家和艺术家(代表者如纪录片导演小川申介以及剧作家樱井大造)的文字中,谷川雁模拟摩菲斯特回答浮士德的口吻,呼吁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中期的日本知识分子“向下走”,——
 
        “一级一级地走下去”之外,别无选择。实现飞跃不是靠主观意志。向下、向下,向根部、向根部,向没有花开的地方,向黯黑笼罩的地方。那里有万物的母亲,那里有存在的原点,那里有原动力。即使对于摩菲斯特来说,那里也是“异端之民”,那里也是“另一种地狱”。那里难于瞬时抵达。
 
《她们》之作者任晓雯正是在这一“向下走”的意义上努力“实现飞跃”。“向下走”不是题材意义上的写底层,体现知识分子的“底层关怀”,而是展示如巴塔耶所指的文学中“纯洁的恶”,那为了谋求独立自主地生存的人物所求助的“恶”。也正因此,我感受到自己在阅读《她们》过程中,对人物下坠状态的种种道德困惑和接受矛盾,难道不是我对任晓雯小说人物和主旨特征的萨特式解读在作怪么?
        200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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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阅读]旋覆《白夜》

猫来猫去 发表于 2008-06-29 15:07:01

白夜
 
                         旋覆
 
 
第一晚:睡着前用了很多时间,想明白了所有事情
第二天:有多明白就有多焦灼
 
第二晚:真理让人不快
第三天:与生活平衡的是,真理是个负数
 
第三晚:失眠,失效,全部塌陷,头部翻起浪头把人体拍碎
第四天:多么平静的一天,棉被在外面吸着阳光
 
第四晚:好像趟过童年院前的雨水,去做一个梦,清楚地看见爱和不幸
第五天: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见,在人和人之间的空隙里
 
第五晚:把别人赶走会留下爱么,那轻薄、狭隘、毫无可取之物
第六天:一群孩子,一群从痛苦里生出的欢乐
 
第六晚:就是这一晚,我们性交和怀孕。因为独处的时间,就是恨别人的时间
第七天:站在恨里看自己,这反复的一生
 
我们全都败诉,我们谁有所发现,说的一定是,我不知道
 
 
 
周瓒:创造女性的内心世界
 
        戏仿“创世纪”表述法,此诗创造的是一个(女)人的内心世界。创世纪的言语风格是素朴、直接、冷静的,它为此诗构造了一种克制、内敛的语调。
        创造女性的内心世界似乎就和神造万物一样,要经过一周(七个昼夜)的时间,呼应在诗里是七节。这种匀称和呼应体现了诗人对于形式的在意和随意。这创造的一刻始于夜晚,一个失眠之夜。夜与昼交替着,创造行动里裹挟着冲突,提示了生活中的各种压力和事件。创造伊始,如此肯定:“想明白了所有事情”,“真理是个负数”,多么言之凿凿!但犹疑紧随而至,对真理的怀疑表面来自“焦灼”,而其实在求真意志中引入了“爱/恨”纠缠。“清楚地看见爱和不幸”大概算是求真的结果,但“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见,在人和人之间的空隙里”,诗人虽没有明言“人与人的空隙”到底所指为何,但根据上下文,或可将其理解成存在主义式的孤独与他者化。“把别人赶走会留下爱么”,这么一句看似轻巧的发问实则包含了沉痛的觉醒:爱,归根结底是自己的事情;或者,恨,也如此。因此而诞生的“一群孩子”无非“从痛苦里生出的欢乐”,虽依然属于“真”之范畴,但同时也是“善”的包容与“美”的觉醒。由此,完整的内心世界正趋孕育完善,“性交与怀孕”正是其结果。“我们”替代了“人与人”,融合对抗了“独处”和“恨”。然而“恨”的存在依赖于“爱”,正如夜与昼相依相生。从肯定到犹疑,正如上文的解读所演示的,创造的过程在诗中似乎是相反而非相成的。尤其最后一节,“我们全都败诉,我们谁有所发现,说的一定是,我不知道”,是斩钉截铁的否定。
        观察诗的内部这样一种由肯定到否定的经验线索是相当有趣的,诗句所呈现的诗人个人经验的独特性被过滤掉了,而变成一种抽象的思辨性的对生活的判断。“我不知道”也可以成为“发现”,并不预示着消极与回避,而是指向无知的永恒性和创造的内在辩证法。
        以“白夜”比喻内在精神世界的某种状态,它不由不令我联想到翟永明以及她的“黑夜”。这两个“终极词语”在什么意义上构成一种奇特的呼应,或许有待将来去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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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震与文学表达

猫来猫去 发表于 2008-06-05 03:02:42

大地震与文学表达
 
 
周瓒
 
        大地震最初,也可能一直延续至今,对部分写作者而言,是文学表达的匮乏感与失语。我自己没有写完一首诗,虽然我看到了很多所谓“地震诗”,甚至还收到约稿信。我经验到的,只是持久的失语和表达的匮乏感。在这样一个巨大的人类灾难的创痛依然没有完全平复的时刻,这种感觉就类似那些被压在废墟中尚存生息的人们,只要有意识,那他们或者是发出呻吟与呼救,或者就是忍受痛苦,一声不吭,体味着苦痛的深刻和死亡的迫近。对灾难的文学表达,此刻与这种状态酷似。
        我读到的大多因地震而写下的诗歌,都可以归为呻吟一类。大震刚过,各地及各类诗歌网站发出倡议,“征集大地震题材诗稿”、“举办抗震救灾诗歌朗诵及捐款活动”,各类诗歌刊物争相推出“大地震专号”,而文学策划人们陆续出台“地震诗选”的策划方案。于是,无数“地震诗”流传因特网上,它们或寄托哀思给逝者,或柔情示爱于幸存者,或呼天抢地表达生者的震惊和哀痛,如此等等,不一而足。说它们是呻吟之作,并非刻意贬低这类作品的价值,而是说,它们的功能仅是缓解和抚慰式的。那些迅即流传互联网上的,那些在电视晚会中反复被朗诵腔诵读的,比如那首《孩子,快抓紧妈妈的手》(作者为一名24岁的山东青年,名叫苏善生,此诗一贴到网上,便被迅速传播,成为各类电视晚会青睐的朗诵诗),皆为一首首呻吟之作,是生者对逝者的缅怀和对幸存者的抚慰之作,是典型的伤痕文学。
        是不是在这个时刻,文学表达就只能采用伤痕风格呢?这问题对写作者多少是个考验。互联网上少数好作品,不仅抒发了地震的惨烈给幸存者和生者带来的震撼,也触及了全面的现实的复杂性和文学表达自身的问题。对现实复杂性的表达,意味着诗歌题材不限于灾难带给人的震撼感和对逝者的哀悼、祈祷,也包括对因地震而引发的一系列社会问题的书写。因而,诗歌不单是抒情,还有沉郁的反思和担当,有对表达本身的省思。
        诗人、小说家韩东在博客里写下的一段话触动了我。他说:
 
        作为一个写作为生的人,在这场灾难面前我深感无能为力。这也是我拒绝报刊媒体“写地震”的约稿的根本原因。这种时候,写什么都是没有用的,都是轻佻犯贱。正如朵渔在他“写地震”的诗里所言,会沦为“刀笔吏”。即使有沦为刀笔吏的危险,朵渔还是写了,这说明了他克服犹疑的勇气。而我,这些天里都处在这样的犹疑中。我觉得,只要有稍许的诚实和敏感,舞文弄墨的人都会有类似的体会。一方面觉得应该以自己的所长出力,一方面感到这样的出力不仅于事无补,还会造成一种粉饰死亡的罪恶。大批文人作家不假思索、大言不惭的抒情文字、诗歌的出笼证明了我的担心。此刻他们倒腾着“二手死亡”,此刻,他们忙于给死亡镶嵌文学金边,赤裸裸的直接的目睹被掩盖在一片滥情的咬文嚼字之中。除了说明他们还活着,活得很积极、很职业甚至专业,又有什么意义呢?倒是那些像死者一样沉默、失语的作家、“文人”让我感到几分慰藉。
 
         韩东的话虽然激烈,但我赞同其中透露的意思:在这种情形下,文学表达亟需的恰恰不是抒情,而是面对自我、质疑表达的勇气;需要的是对平淡廉价的抚慰式表达的警惕,对内心犹疑、悲伤和恐惧的克服,还有对现实复杂性的体认。也因此,我不认同“地震引发诗歌热潮”的评述。
        朵渔的《今夜,写诗是轻浮的……》和曹疏影的《绝对之诗》,在我看来,是震灾题材中写得比较出色的作品。朵渔的诗歌虽重在抒情,但抒发的情感里融进了对现实的多层面的态度和对文学表达自身的反省。如诗题所显示的,“写诗是轻浮的”,但诗人还是写着,写下了一首诗。矛盾的行为是诗人内心冲突的外化,“轻浮”之“生存”,对立于“沉重”的“死亡”,比起死亡的沉重,现实的一切都是轻浮的,包括写作本身,就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然而,必须写,有效的写同时也是克服。
         曹疏影的《绝对之诗》,在网上贴出来之后,被网友跟贴批评为风格晦涩,缺乏抒情性,甚至诗中以地震中死者的口吻言说的角度,被网友指责为对死者的大不敬。网友的批评虽暴露了诗歌观念上写作者和读者的差异。但是,写作者有责任书写,有责任思考并表达。因此,在对曹疏影的短诗的争论中,我们能看出专业写作者和业余爱好者之间有关诗歌功能的认识上的差别。简而言之,《绝对之诗》不是一首传统意义上的抒情诗,而是一首“担当之诗”(根据另一位肯定这首诗的网友的评语)。它邀请读者体验死者的死亡,体验生死相隔的绝对和廉价抚慰的空洞。阅读这样一首诗,我们将分担逝者的痛苦,分担死亡加诸于人生的恐惧,并承受生存的悲哀与希望。
        文学不单纯是为了抚慰与疗伤,虽然疗伤艺术(art therapy)确实是一门医疗手段。或许在未来的日子里,在灾区重建,关心幸存者的过程中,文学写作能够成为让普通人参与其中的治疗实践手段。但是,专业的文学写作者则肩负着更繁复和沉重的哲学式任务,套用一句话说,就是“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一个问题”,因为死是必然的、绝对的,所以我们需要寻求生的意义和相对性。
 
 
                                                                                                                          63
 
 
 
附:
 
今夜,写诗是轻浮的……
——写于持续震撼中的5.12大地震
 
                               朵渔
今夜,大地轻摇,石头
离开了山坡,莽原敞开了伤口……
半个亚洲眩晕,半个亚洲

找不到悲愤的理由
想想,太轻浮了,这一切
在一张西部地图前,上海
是轻浮的,在伟大的废墟旁
论功行赏的将军
是轻浮的,还有哽咽的县长
机械是轻浮的,面对那自坟墓中
伸出的小手,水泥,水泥是轻浮的
赤裸的水泥,掩盖了她美丽的脸
啊,轻浮……请不要在他的头上
动土,不要在她的骨头上钉钉子
不要用他的书包盛碎片!不要
把她美丽的脚踝截下!!
请将他的断臂还给他,将他的父母
还给他,请将她的孩子还给她,还有
她的羞涩……请掏空她耳中的雨水
让她安静地离去……
丢弃的器官是轻浮的,还有那大地上的

苍蝇,墓边的哭泣是轻浮的,包括
因悲伤而激发的善意,想想
当房间变成了安静的墓场,哭声
是多么的轻贱!
电视上的抒情是轻浮的,当一具尸体
一万具尸体,在屏幕前
我的眼泪是轻浮的,你的罪过是轻浮的
主持人是轻浮的,宣传部是轻浮的
将坏事变成好事的官员
是轻浮的!啊,轻浮,轻浮的医院
轻浮的祖母,轻浮的
正在分娩的孕妇,轻浮的
护士小姐手中的花
三十层的高楼,轻浮如薄云
悲伤的好人,轻浮如杜甫
今夜,我必定也是
轻浮的,当我写下
悲伤、眼泪、尸体、血,却写不出
巨石、大地、团结和暴怒!
当我写下语言,却写不出深深的沉默。
今夜,人类的沉痛里
有轻浮的泪,悲哀中有轻浮的甜
今夜,天下写诗的人是轻浮的
轻浮如刽子手,
轻浮如刀笔吏。
       5.12夜草,13日改,14日改,15日改)
 
绝对之诗
——5.12大地震中的亡灵


                      
曹疏影

最后一口空气吸净
我便吸自己的细胞为食
光线早撤离
我不变瓦砾中冤魂,慰籍你们
你们在相对中伸展四肢,劳动胸腔
通过那一个被言说、被怀想之
探求伤恸的边际:在那里、那一刻

石块从建筑中挣脱
美,邪恶地令人放弃
而山峰刹那诞生,清新地杀气腾腾
它们都是你们——那自诩为尘世——的绝对
而我,我们,刹那之前不也踏足其中?
世界只是翻了个身,我们就各自踏上如此迥异的绝对之途
你的,承受血和无力,而我的,是核中之核
你的仍然盛放语言之深晦,而我的
已然伫立于你们的终点,以最深的缄默
痛苦是在哪一处光中达至永恒
我便在哪里,向你们奉还今天的尸身

                           2008.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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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小诗

猫来猫去 发表于 2008-05-10 16:17:54

        Y君谈诗
 
                                       by 周瓒
 
此地春色正浓,风酣
撼动塔楼外预留的空调架上
那些松动的管子和金属片,乱响
何处,雨下了一整天
润湿了城市和窗内红颜
不免有灯光,驱散一团夜
昼夜交汇,却原来
也可以是在网上,截图截了对方
面对面却是影像,交谈
何妨诗歌从何处开始
差异与多元,情感和理智
皆成就于一首诗,如此
 
                2008/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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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讲述女艺术家的如此天赋——读翟永明新著》

猫来猫去 发表于 2008-05-03 00:11:29

讲述女艺术家的如此天赋
——读翟永明新著 
周瓒 
 
当代女性艺术家翟永明的最新诗文录《最委婉的词》目前由北京嘉孚随图书公司策划,东方出版社出版发行。该书收录了翟永明近40首诗歌和18篇随笔,且都为近年来新作。摆在我面前的这两本书,由同一家出版社同时推出,作者为当今最具魅力和影响力的诗人、随笔作家翟永明。一本为作者的诗文近作选,一本为关于“女性艺术”的随笔专著。两本书同时出版,除了如作者在《》中所称,其中之一是“原本该在2005年出版的书”,另外大概还有如下原因,一则可能为了突出“女性艺术”那本随笔的专题特征;二来把诗及与诗有关的文字辑录一册,以便于读者能完整地读到诗人的诗歌近作。
虽然有文类和论述主题的区分,读者还是可以读出两本书鲜明的共同点。那就是,翟永明在这两本新著中,一以贯之地探讨了身为艺术家(包括诗人、画家、装置艺术家、前卫音乐家、摄影艺术家、电影导演等等)的女性们的创造秉赋和她们艺术生涯中经历的种种困扰、磨难以及她们的抗争与追求的不懈。
身为女性,又以女艺术家为观照对象,可以说,翟永明的性别视点出自这样一个提问,“为什么没有伟大的女性艺术家?”,这个问题也是上个世纪美国艺术史家琳达·诺克林曾经提出过的。只是身处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尽管问法相近,翟永明在书中展现了与琳达·诺克林不同的立论向度和辩驳视野。
身为诗人,翟永明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已经通过其诗歌写作回答了这个问题。翟永明的成名作组诗《女人》,可谓一部缩微版的女性精神史诗,为我们创造了一个女性生存其间的精神黑夜。诗人的“黑夜意识”具有双重性,它既是历史积淀下来的压抑和塑造着女性的重负,又为女性认识世界、创造世界提供了特殊的意识起点和现实契机。在新著“诗文录”《最委婉的词》中,翟永明的诗歌依然延续了相关主题,只是诗歌风格已和从前大不相同。现实观察、历史分析下的女性代替了原先总体象征的具有“集体无意识”色彩的原型女性。近作中,无论是抒写自己的生活,还是赠答友人,或与历史中的女诗人进行想象的对话,诗人的成熟和睿智反映在她对其他女性的深切理解上。在这一意义上,翟永明通过自己的诗歌和随笔写作,对男权体制下的女性历史进行了颠覆和重写。诗人鱼玄机不再是个因妒行凶的杀人犯,而是父权和酷吏的牺牲品;薛涛也非妓女,她痴情、执著,倾心于写诗和制作精美的纸笺,选择独立而自由的生活。和她们相比,生活在当代的女艺术家田曼莎、姜杰们(被写入诗中的诗人的友人)就幸运多了。当代的女艺术家们可以互相唱和、赠答,共同思考着社会和艺术问题。
经过了女性积极投身其间,以启蒙、救亡、革命为中国政治和文化关键词的二十世纪,进入了所谓的“全球化”时代,女性已经争取到了从事写作、艺术创造的自由,中国当代的女作家女艺术家也越来越多,女性可以写作、画画、做雕塑、排戏、拍电影……,那么,接下来,我们(她们)面临的问题是什么呢?正如翟永明早年的一首诗里提出的,“完成之后又怎样?”,是的,有了受教育的背景,自由的选择权利和宽松的艺术环境,一位女诗人、女作家、女艺术家还需要些什么,才能帮助她实现梦想,如果我们可以在梦想前面再加上“伟大”二字的话?这可以说就是翟永明近年思考的主要问题。
也许有人会替她或我回答这个问题,既然有了创造的自由,接下来还能做什么?就努力地写、画、雕刻、演戏、拍电影呗。这话虽然没错,但现实对于当代女性而言,依然是活生生的、变幻莫测的。换言之,现实不只一种。细加辨析,在当代,女性选择艺术事业,仍然意味着需要冲破新的障碍,也还常常遭遇尴尬。翠西·艾敏可以说是这样一位当代女艺术家,她偶遇艺术经纪人杰伊,在后者协助下,以现成品艺术作品《1963-1995年我与其睡过觉的人》和《》而一举轰动英国艺术界。她的成功和她“少女的记忆、愤青的经历,暴露狂的心态,清算社会的姿态”以及杰伊的发现与推销当然分不开,有趣的是,在她的作品《床》展出的当天,长驻伦敦的两位中国男艺术家就同时推出了他们的行为艺术:“跳上艾敏的床”。在长达十多分钟的“艺术过程”中,他们将艾敏那张被视为“有象征意义的杰作”践踏蹂躏了5分钟,又施展中国功夫与艺术捍卫者——画廊警卫搏斗5分钟,被带至警局约5分钟,完整地完成了这个作品。诚如翟永明评述的,两位中国男艺术家的行为艺术“与艾敏本人的作品倒是意旨一致,相映成趣”,但他们的艺术行为的投机性和观念的单调,反而强化了艾敏作品中揭示的性别问题的严重性,当然,这里面还有国族问题。
在另一本新著《天赋如此》中,作为艺术批评家的翟永明所要揭示的现实是:我们现在依然生活在一个男性为主导的社会;我们的社会体制的结构仍然是父权制的;女性在选择一项符合她的秉赋才能的人生时,还得面临“爱情和事业”的冲突。由此,女性艺术家、诗人所要展开的工作必然是,继续为赢得表达自由和思想尊重而奋争。
二十多年前,因组诗《女人》和一篇随笔《黑夜的意识》,翟永明一跃成为当代中国“女性诗歌”的杰出代表,一直以来,她也通过自己的文学活动实践着女性写作的种种可能。当我们单独将“女性诗歌”或“女性文学”作为一个实践场域和美学空间时,女性诗歌和女性文学在不期然间被孤立成饱受争议的概念,各种立场简单的标签和非议接踵而至。由争取独立而可能遭受孤立,面对这种尴尬处境,女诗人和艺术家的唯一选择,就是永远保持对当下现实的敏感性,永远不回避非难和质疑,而将更前卫、更积极和勇敢地,建立和当前各种政治与文化话语的对话关系。这也就是我从翟永明的两本新著中看到的,一个诗人和艺术批评家的立场。
  
(《翟永明诗文集:最委婉的词》、《天赋如此》,翟永明著,东方出版社200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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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彤弓》中的“弓体”辨

猫来猫去 发表于 2008-04-28 17:58:26

        上周二的“读诗会”上,我们读了《小雅·彤弓》。与往常一样,《诗经》及其“正义”中的一些词语和知识点,激发了大伙儿的争论。这次,讨论中的一个问题直到散会也没形成共识。
        彤弓,“正义”释为“朱弓”,即红颜色的弓。周尚红色,以红为贵。虽《周礼》中并无“彤弓”之名,但“言讲德习射,则彤弓《周礼》当唐弓、大弓也。”根据《夏官·司弓矢》,弓分六种,曰“王、弧、夹、庾、唐、大”。郑玄认为,这六种弓的分类依据是“弓体异”,到底怎么个异法呢?“往体寡,来体多,曰王、弧。往体多,来体寡,曰夹、庾。往体来体若一,曰唐、大。”分歧意见就是从这几句话开始的。
  那么,到底什么是“往体”和“来体”呢?
        按网上《汉典》的解释,“往体”指的是“弓弛弦时弓臂外向的体势。”(“往体”还是“古体诗”的别称。)“来体”指“弓张弦时弓臂内向的体势。”(“来体”另一义指“子孙”。)根据的是孙诒让:“往体,谓弓体外挠;来体谓弓体内向。凡弓必兼往来两体,而后有张弛之用。”(《周礼正义》)可《汉语大词典》上又说,往体是弓,来体是弦。
  根据以上两种理解,同学们费尽心思,试图搞清楚六种弓的强弱、贵贱和不同用途。
  《汉语大词典》上的解释,似不通,弓和弦肯定在长度上不同,一般弓总是长过弦的吧?!总之,费解困惑中。
  《汉典》的理解,也让人迷惑。设若我们试着根据其解,来看看那句“往体寡,来体多”吧。“驰弦”意思是弦松着,“张弦”是指把弦上紧了?还是指把弓拉满呢?我觉得这是理解关键。我倾向于前一个解释。“张弦”仅仅指的是上好了弦,弓可以用了。这样的话,“往体寡,来体多”的弓,应该是弓体比较软的,柔韧度强,弓材好。而“往体多,来体寡”的弓,弓体较硬,柔韧度弱。“往来体若一”的弓,似乎是比较中等的,不软不硬。故弓的所谓“往来体”概指其柔韧程度。“若王弧之弓,往体寡,来体多,弛之乃有五寸,张之一尺五寸。夹、庾之弓,往体多,来体寡者,弛之一尺五寸,张之得五寸。唐弓、大弓,往来体若一者,弛之一尺,张之亦一尺。是防之深浅所止。”(《周礼注疏》)

  由此理解《周礼·冬官·考工记》里讲到的六种弓的不同用途,见下文引:

  
往体多,来体寡,谓之夹、臾之属,利射侯与弋。射远者用势。夹、庾之弓,合五而成规。侯非必远,顾执弓者材必薄,薄则弱,弱则矢不深中侯,不落。大夫士射侯,矢落不获。弋,缴射也。故书“与”作“其”,杜子春云:“当为与。”○夹,古洽反,刘古协反。臾,音庾。射,食亦反,注下除“缴射”、“大射”、“小射”、“用射”外皆同。获,相檗反。缴射,诸若反。
  [疏]注“射远”至“为与”○释曰:六弓两两相将,下文王弓不言弧弓,唐弓不言大弓,故言“之属”。今此夹、庾并言,亦云“之属”者,夹、庾虽并言,以夹、庾其类非一,故亦云之属也。云“射远者用埶”者,谓审曲曲势,夹庾反张多,随曲埶向外,弱则射远,不能深,则近亦不深,故射近侯用之。故郑云“侯非必远,故执弓者材必薄,薄则弱,弱则矢不深中侯,不落”者,谓弓射远,以其材弱,纵射近,亦不深,故近侯矢但不落也。云“大夫士射侯,矢落不获”者,按《大射》云:“中离维纲,扬触捆复,君则释获,众则否。”大夫上矢落侯不获,故不得用,是唐、大之等也。云“弋,缴射也”者,按《司弓矢职》云:“夹弓、庾弓,以授射犴侯、鸟兽者。”犴侯、鸟兽,则射侯与弋也。按彼注:“近射用弱弓,则射大侯者用王、弧,射参侯者用唐、大矣。”如是,君用王、弧射大侯,大夫用唐、大射参侯,士用夹、庾射豹侯。若然,此大夫与士同用夹、庾射近侯者,据天子之臣多,则三公、王子为诸侯者射熊侯,卿大夫士同射豹侯也。若然,射七十步侯用唐、大,其远中侯亦不落也。
      ——引自《周礼注疏》(汉)郑玄注,(唐)贾彦公疏,黄侃经文句读
  
  这段讲“夹弓”和“庾弓”,射程似乎不远,即使射近,也射不深。

  
往体寡,来体多,谓之王弓之属,利射革与质。射深者用直,此又直焉,於射坚宜也。王弓合九而成规,弧弓亦然。革谓干盾。质,木椹。天子射侯亦用此弓。《大射》曰:“中离,维纲,扬触,梱复,君则释获,其馀则否。”○椹,张林反。梱,苦本反。
  [疏]注“射深”至“则否”○释曰:言“王弓之属”,则之属中,弧弓及王弧之辈类也。云“利射革与质”,此即《司弓矢职》云:“王弓、弧弓以授射甲革椹质者”,亦一也。云“天子射侯亦用此弓”,不言者,举射革与质,有上文“弱弓射近”可参,故不言可知也。“《大射》曰:中离,维纲,扬触,梱复”,中谓中侯,离犹过也,丽也。维谓侯射与左右舌一幅,两相反角,亦以纲维持之,而系於柱。纲谓左右舌上畔下畔,以一大纲绳,各系於其柱上,以持侯。其纲皆出布幅一寻,谓之为纲。“扬触,梱复”者,矢高扬而过侯。彼注云“扬触”者,谓中他物,扬而触侯也。梱复,谓矢至侯,不著而还复。复,反也。如此五者,君则释获,其馀则否。则臣不得获,惟中乃可又获。
      ——引自《周礼注疏》(汉)郑玄注,(唐)贾彦公疏,黄侃经文句读

  这段讲“王弓”和“弧弓”,射靶为干盾与木椹,意思是说这种弓能射进比较硬的东西。

  
往体来体若一,谓之唐弓之属,利射深。射深用直。唐弓合七而成规,大弓亦然。《春秋传》曰:“盗窃宝玉大弓。”
  [疏]注“射深”至“大弓”○释曰:唐弓之外仍有大弓,故云“之属”也。按《司弓矢职》云:“唐弓、大弓,以授学射者、使者、劳者。”此不言者,亦各举一边而言,兼有彼事可知。言“射深用直。唐弓合七而成规”者,则王、弧之弓亦射深用直。唐、大合七成规,则王、弧之弓射深可知。引《春秋》者,定八年《公羊传》文。彼以阳虎为盗窃宝玉大弓。彼《公羊》云:“宝者何?璋判,白弓绣质。”引之者,证大弓同也。
     ——引自《周礼注疏》(汉)郑玄注,(唐)贾彦公疏,黄侃经文句读

  这段讲“唐弓”与“大弓”,这两种弓也能射进比较硬的东西。唐弓和大弓,往往是给学射箭的人用的,也常常作赠给使者和有功者们的礼品。本篇中的彤弓就是一种尊贵的奖品。
  不知道我的理解对不对? 

附图:
               战国竹弓复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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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这俩猫

猫来猫去 发表于 2008-04-21 23:01:12

kika和闹闹一起摆pose,瞪大眼睛,作遐思状。




















闹闹:“嗯?你怎么了?困啦?还要不要拍了?”
kika:“眼睛吃不消了,眯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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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启示]:诗生活网不能正常访问

猫来猫去 发表于 2008-04-17 22:38:44

        诗生活服务器托管的机房因其内部问题,整个机房线路被电通卡断,导致诗生活网不能正常访问,情况发生突然,来不及提前通知。诗生活正在想办法从该机房撤出服务器,托管到其他机房,由此导致的不便请大家谅解。谢谢!

                                                                      来自莱耳站长的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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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阅读]伊索尔《迎春三部曲》

猫来猫去 发表于 2008-04-14 02:24:39

                              伊索尔
 
1.   留芳声巷
 
永不能重现的时光!灰绿的宝石花,
突然停住的猎狗,嗅着与它无关的甜香;
往日饱含深情的酒缸,向胡同深处滚去,
喜鹊家族黄昏的婚宴:
你打听道德律的门牌号了吗?
 
2.   燕子垭
 
圈起一道圆弧,生命的意志:
熔洞口松动了,金丝燕俯冲,
那些半空中交配的碎锡箔,轻鸣着。
暗夜里写遗书的伞兵,在死亡的小数点上
打转:造化的黑洞,夜色层层相逐——
在寂灭的幽孔中,历史的海潮,
重生。
 
3,望亭
 
多美的名字”。黄昏从池边取走东洋景,
付与回忆的暗房。蒙面大盗结伴旅行,
席卷寄存处的黄金,又奉还人性的酒酿。
慢一点啊,请留步:月光见证人,
老石榴树,在皎洁的沉默中咳嗽。
 
                       (选自作者博客) 
 
周瓒:在回忆中目击人生
 
这组诗由三首短诗构成,三首短诗各写到一个地点,“留芳声巷”在无锡,“燕子垭”在神农架,“望亭”在苏州,可以推断,三首诗是诗人记忆中三个特殊的地方。当然,每个人的记忆中都存在一些意义特殊的空间和地点,而诗人在回忆中捕捉到的,却可能是联系着她独特的感受和经验的心灵图景。因此初读时,这三首超级短诗中最吸引我的,是几个略显抽象的词语:“道德律”、“生命的意志”、“人性的酒酿”。我觉得,这三个分别出现在三首短诗里的词和短语,共同形成了诗人回忆与想象的成长过程中重要的精神核心。
留芳声巷》起句“永不能重现的时光”,或许喻指诗人的童年,诗中的意象也带有儿童视角的特点,重要的是,有关“道德律”的是一句疑问句,暗示了年少的好奇与疑惑。生动的细节如同特写镜头,在天真的凝视中保持了最初的活泼与神奇。《燕子垭》仿佛置身于一种高海拔的心灵状态,诗人在攀登和探险中锤炼意志,并记录着对于自然、历史的思考,这便是人生中途之境,山非山,水非水。时光虽不能重现,“历史”却可以通过记忆获得“重生”。《望亭》起句就是赞叹,接着还吁请“慢一点”和“留步”,显然是对浮士德式晚境的一种想象,或者说是对未来的回想。诗中描述的也是旅行,旅途奇遇被省略了,只被归纳为“席卷寄存处的黄金,又奉还人性的酒酿”,结伴而行的蒙面大盗到底经验了怎样的“人性”复归呢?只有月光可作证人,老石榴树或许会在咳嗽之后开口讲话?“皎洁的沉默中”的咳嗽声或许使得夜晚更其静寂吧。
我把这三个短诗理解为诗人有关人生三重境界、三个阶段的譬喻,或许并非出自诗人初衷,不过是发现了这种阐释的可能。组诗以《迎春三部曲》为题,则在时间上以新轮回的开始,谕示了合于自然万物更生规律的人生变化与恒常。
看似随意、轻松地流露的诗句,半出于诗人的刻意安排,半出自记忆之手的自动运行,伊索尔这组小诗有一种不经意的幻美,就如读卞之琳的诗给我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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